摘要:揭露布列松“大师”以及“决定性瞬间”的真面目

虚伪的摄影“大师”——布列松

作者:GaryLi    魔鬼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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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纪实摄影”(Documentary Photography)首次被提及是在王慧敏1981年翻译的“美国时代生活文库”系列的文章《纪实摄影》(Documentary Photography)中,后来林少忠写文章解释了这一词汇的翻译思考过程和后来自己翻译《ICP百科全书》时将“Documentary Photography”翻译成“社会纪实摄影”的原因,并发表于19911月的《中国摄影》上。(参见鲍昆的《在历史、文化、政治、伦理中的中国纪实摄影》及《观看再观看》)

 

伴随纪实摄影这一概念在中国摄影界的影响日益高涨,布列松(Henri Cartier-Bresson)的“决定性瞬间”(The Decisive Moment)理论渗透了中国,布列松亦被“神化”成纪实摄影“大师”,甚至是“鼻祖”。殊不知,这位虚伪的摄影“大师”伙同制造“神话”的商业机构,给大家设下了一个怎样的荒诞骗局。

 

1908年,布列松出生于法国一个富商家庭,自幼学习油画,接受过专业的油画训练。19281929年,他在英国剑桥大学学习艺术、文学和英语,接着结识了美国移民哈利·科罗斯比(Harry Crosby,获赠了他的第一个相机。他与科罗斯比一起拍摄并冲印照片,还与科罗斯比的妻子发生了性关系。1931年,布列松为躲避兵役前往非洲的法属殖民地待了一段阵子, 期间他用便携式相机拍了一些照片,但只有极少数存留下来。

 

   返回法国后,他受匈牙利摄影记者马丁·穆卡西(Martin Munkacsi)的摄影作品《坦噶尼喀湖的三个男孩》(Three Boys at Lake Tanganyika)的启发,开始用徕卡(Leica)相机拍照,去了欧洲的几个城市。1932年,他参加了美国纽约的朱利恩·利维画廊(Julien Levy Gallery)举办的展览。1934年,他在墨西哥和曼纽尔·布拉沃(Manuel Álvarez Bravo)举办了联展。1935年,他再次参加了朱利恩·利维画廊的展览,并跟沃克·埃文斯(Walker Evans)、曼纽尔·布拉沃分享了展场。1937年-1939年,布列松作为摄影师给法国共产主义晚报《今晚》(Ce Soir)提供照片。


   19399月,二战爆发,他随军拍照,几个月后不幸被纳粹俘虏送进战俘营,音讯全无。1943年,他终于逃亡成功,蛰伏巴黎,直到巴黎被盟军解放。1947年,他和罗伯特·卡帕(Robert Capa)等几位摄影师创办了马格南图片社(Magnum Photos)。同年,原以为他罹难,故而着手筹备他的追悼展的纽约现代美术馆(Museum of Modern Art),把追悼展改成了回顾展,并出版了他的第一本摄影集《亨利•卡蒂埃•布列松的照片》(The Photographs of Henri Cartier-Bresson)。1948年-1949年,他因马格南的工作机会拍摄了甘地(Gandhi)的葬礼和中国解放战争后期的北京与上海而享誉国际。

 

   1952年,法国出版商特里亚德(Tériade)命名并出版了布列松的摄影集《匆忙的图像》Image à la Sauvette)。美国的西蒙&舒斯特出版公司(Simon & Schuster)的创始人之一迪克·西蒙(Dick Simon)出版布列松的同一本摄影集的英文版时将其命名为《决定性瞬间》(The Decisive Mome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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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列松的法文版摄影集《匆忙的图像》(Image à la Sauvet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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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列松的英文版摄影集《决定性瞬间》(The Decisive Moment

 

 

《决定性瞬间》的题目显然不是译自其法文原版的题目《匆忙的图像》。经查,在法文中,“决定性瞬间”是“Le Moment Décisif”或“L’instant Décisif”,跟英文“The Decisive Moment”非常相似。“à la Sauvette”有匆忙、急忙、慌忙之意。“Image à la Sauvette”的英文翻译应是“Images on the Run”(奔跑的图像)或者“Stolen Images”(被盗的图像),不应是“The Decisive Moment”(决定性瞬间)。

 

那么,为什么“匆忙的图像”会变成“决定性瞬间”呢?

 

在阿兰·德韦尔涅(Alain Desvergnes)的《观看之道:亨利·卡蒂埃-布列松访谈录(1951~1998)》中,接受采访的布列松曾对“决定性瞬间”进行了如下表态:

 

德韦尔涅:在摄影领域,你留下了一个有名的说法:“决定性瞬间”。

布列松:这不是我的,我跟这个没关系。

德韦尔涅:你跟这个没关系吗?

布列松:完全没有。

德韦尔涅:那是谁?是谁把它安在你身上的呢?

布列松:……我把红衣主教雷兹说的这句话用作了《急就的影像》的题铭,它是这样说的:“世间万物皆有其决定性瞬间。”当时要给美国出版方找一个书名,是西蒙&舒斯特(出版社)的迪克·西蒙提出将“决定性瞬间”作为美国版的书名。这是雷兹红衣主教的一句话,我觉得拿来说摄影挺合适的。”(注:《急就的影像》应译作《匆忙的图像》)

 

布列松先是称“决定性瞬间”跟他完全没关系,爽利地把命名《决定性瞬间》的责任推给了美国出版方,后又称他觉得拿红衣主教雷兹的话“世间万物皆有其决定性瞬间”说摄影挺合适。既然他默许了《决定性瞬间》的书名,怎能自相矛盾,推脱得一干二净?可见,布列松不愿承认用“决定性瞬间”命名英文版摄影集是他的主意。


       1977年保罗·希尔(Paul Hill)与托马斯·库伯(Thomas Cooper)对布列松的采访中,布列松又给出了另一种说法:“西蒙&舒尔特出版公司(Simon and Schuster)的迪克·西蒙想让我写写怎么拍照的。我不想做,当时也参与这件事的特里亚德(Tériade)说:‘你为什么不坐下来,写写你为什么拍照,而不是如何拍照呢?’这很适合我,于是我尽可能精炼地写下了自己的想法标题来自红衣主教莱兹;‘世上凡事都有其决定性的瞬间’……它(决定性瞬间)是关于几何、距离和时间。那就是头部、眼睛、和心脏处在同一轴线上的时候……我拍照是寻找我自己和一举成功的希望。”(《摄影对话录》,2014)。此处,布列松又承认了用“决定性瞬间”命名英文版摄影集是他的主意。

 

20世纪80年代末,布列松与香港摄影师曾家杰当面对话时也对“决定性瞬间”作出过解释。曾家杰回忆道:“我访问布列松的时候,他对我说决定性瞬间不是他提出的,他在一九五三年出书的时候,出版社对他说:你拍了这么多美相,不如出本书吧,后来又请他再写些文字,把拍摄的经过或者经验写出来,在书中布列松完全没有提到决定性瞬间一词!布列松说在出书的时候,编辑在扉页引用了以为法国诗人的说话,那句话是:【世界上没有任何一样东西是没有决定性瞬间的(There is nothing in this world without a decisive moment——Cardinal Retz The Mind’s Eye》,2005)。】但这说话的原话我一直未能从诗人的原著中找出来。结果这句话就被当成布列松的经验总结,布列松一开始是没有这样说的。布列松的摄影实践被简单化地标签为【决定性瞬间】,他有意见,曾表明自己的实践不局限于此。”(《52位香港当代摄影家》P192~P194)最离谱的是,反复无常的布列松有时候会索性否认“决定性瞬间”是自己提出的。

 

到底有没有所谓的“决定性瞬间”?到底“决定性瞬间”的意思是什么?

 

历史上,“红衣主教雷兹”(Cardinal de Retz) 确有其人,是一名法国传教士,在世时间为1613-1679年。目前没有人从关于雷兹的任何记录里找到类似“世间万物皆有其决定性瞬间”的话,因此无法得知布列松或出版商是否杜撰了该句子,以及是否断章取义。

 

唯一确定的是,“决定性瞬间”绝非学术理论或学术概念。无论红衣主教雷兹还是布列松,都没有明确定义“决定性瞬间”,导致众说纷纭,陷入混乱。

 

例如,布列松给《匆忙的图像》写的序言曾定义过“拍照”photographier):“*1拍照是在同一瞬间既认清一个事件,又对视觉上感受到的形式进行严密的安排,以恰当表达、表示该事件的意义。”(魔鬼公子译自法语原文)


于是约翰·萨考夫斯基(John Szarkowski)在《摄影师之眼》中指出:“*2布列松用决定性瞬间这个短语定义自己对这种新的美的承诺,但是这个短语被误解了;在决定性瞬间发生的事情并不是一个戏剧化高潮而是一个视觉高潮。它的结果不是一个故事,而是一张照片。(《The Photographer’s Eye》,P24


大卫·贝特(David Bate)则持不同意见,他在《摄影:关键概念》(Photography : The Key Concepts)里表示:“(*3)亨利•卡蒂埃•布列松的著名理念决定性瞬间用一个来自艺术史的古老概念——以单张照片讲故事,融合了摄影中的瞬时性概念(对瞬间的定格)。

 

而布列松的另一本著作《思想的眼睛》(The Mind’s Eye,“Mind”译作心智更贴切)里讲“照片故事”(The Picture Story)的章节,也侧面反映了布列松可能认为“决定性瞬间”不仅是视觉高潮也是戏剧化高潮,不仅是一张照片也是一个故事:“*4照片故事涉及到一个结合了脑、眼、心的共同作用。这个共同作用的目标就是描绘正处在开展过程中的某个事件的内容,并传达印象。

 

到底“决定性瞬间”是视觉高潮还是戏剧化高潮?到底布列松有没有拿照片讲故事?

 

在《思想的眼睛》里讲构图(Composition)和技术(Technique)的章节,布列松语再次暴露了他语焉不详且自相矛盾的特点:

 

*5如果你开始裁或切一张好照片,这意味着比例的几何学上的正确的互相作用的死亡。另外,在暗房里的放大机下重新构图以至于成功地挽救一张构图糟糕的照片的案例非常罕见;视觉上的完整性就被破坏了。

 

(*6)在放大照片的过程中,重新塑造照片被拍摄时的价值以及氛围是关键的;甚至修改冲洗出的照片以便使其符合摄影师拍照时的意图都是必要的。另外,重新调节人眼一直不断调节的对于光影的平衡是非常有必要的。正是由于这些原因,摄影中的最后一个步骤是在暗房中完成的。

 

到底应不应裁切照片呢?

 

约翰·洛恩加德(John Loengard)的《庆祝底片》(Celebrating The Negative)收录了布列松最著名的摄影作品《在圣拉扎尔火车站后面》(Behind the Gare Saint-Lazare)的底片的照片,证明该作品被裁切过——底片中左边有柱状物,冲印出来的照片却没有;底片上方的空处也比冲印出来的照片多一些。所以布列松的这个被裁切过的作品,按他自己的观点,要么是“比例的几何学上的正确的互相作用的死亡”,要么是“重新构图以至于成功地挽救一张构图糟糕的照片的案例”。但无论哪一种情况,都证明了所谓的“决定性瞬间”不是事物本身具备的,而是摄影师基于自己的意志自作多情地强加给事物的。另外,布列松未能像他自己所说的那样,“在同一瞬间既认清一个事件,又对视觉上感受到的形式进行严密的安排”。他的“完美”的摄影作品不是在拍摄的一瞬间完成的,还得靠在暗房里对底片或照片动手脚。换言之,他不是发现了事物的“决定性瞬间”,而是为了符合自己的某种意图,制造了事物的“决定性瞬间”。

 

布列松《在圣拉扎尔火车站后面》(Behind the Gare Saint-Lazare)底片与照片对比

 

(来源:http://www.rangefinderforum.com/forums/showthread.php?t=154854



 

布列松《在圣拉扎尔火车站后面》(Behind the Gare Saint-Lazare)照片裁切前后对比

 

(来源:http://erickimphotography.com/blog/cropping/

 

 

       为“决定性瞬间”骗局推波助澜的,还有不少中国学者。

 

例如,孙京涛通过《纪实摄影——风格与探索》毫无依据地捏造了布列松“创造”“决定性瞬间”的过程:“这位大师集‘纯记录摄影’、‘画意派摄影’、‘自然主义摄影’、‘纯摄影’、‘超现实主义摄影’、‘报导摄影’、‘创造性摄影’等所有流派的精粹的创造出‘决定性瞬间’的哲学(《纪实摄影——风格与探索》,P340”。

 

林路通过《摄影思想史》更是登峰造极地吹捧和曲解了布列松的“决定性瞬间”:“卡蒂尔·布勒松以抓拍著名……提出了‘决定性瞬间’的著名论断”;“卡蒂尔·布勒松的‘决定性瞬间’的美学观念,是由于它真实地反应现实生活,又能从中提炼出难以替代的审美趣味。”书中还出现了一句非常有误导性的话:“正如著名摄影家纽霍尔所说,所谓‘决定性瞬间’,就是把徕卡照相机作为视觉的延长来使用,‘在镜头中结成的影像不停地运动着,决定性瞬间是运动物体的现状、表情、内容三者间协调的绝佳瞬间’。(《摄影思想史》,P125”前半句在书中未加引号,未标注出处,后半句引用的纽霍尔的话也来源不明。


“决定性瞬间”谜团重重,真伪难辩,定义模糊,却风靡了中国的摄影界,产生了一种模式化的理念,使得一大批“摄影本体论”支持者认为“纪实摄影不这么拍就不行”,愚昧地徘徊于“抓拍”、“构图”、“照片故事”等陷阱。日本评论家饭泽耕太郎在他的《写真的思考》中分析得到位:“……‘抓拍’在许多的场合中,与培养它成长的普通抓拍(家庭抓拍)土壤失去了联系,而在摄影师以个人性、例外性的表现手法追求自我表现之际,反而蕴含着将这土壤规范化、僵直化的危机。‘抓拍’本来应该作为一种从崭新的角度重新发现、改正世界并带领我们迎向未知领域的手段,但缺随着抓拍技法的发展逐渐目的化,最终反而被自身‘为了抓拍而抓拍’的理念给束缚住。(《写真的思考》,P125

 

由于知识的不对等及后殖民主义倾向,中国摄影界跪拜着一个又一个欧美资本市场包装出来的所谓摄影“大师”、理论和概念,沉醉在精美的骗局里,不知何时方能清醒?

 

 

 

参考书目:

《中国摄影批评选集》,那日松(主编),中国民族摄影艺术出版社,2013

《永远的四月》,《永远的四月》编委会,中国书局,1999

《观看再观看》,鲍昆(著),中国文联出版社,2009

52位香港当代摄影家》,黎韶琪(编),摄影杂志,博艺集团

《纪实摄影——风格与探索》,孙京涛(著),山东画报出版社,2004

《摄影思想史》,林路(著),浙江摄影出版社,2008

《观看之道:亨利·卡蒂埃-布列松访谈录(1951~1998)》,(法)克莱蒙·舍卢,朱莉·琼斯(著),秦庆林(译),中国摄影出版社,2016

《摄影对话录》,毛卫东(译),民族摄影艺术出版社,2014

《写真的思考》,饭泽耕太郎(著),黄耀进(译),城邦文化事业股份有限公司,2013

The Minds EyeHenri Cartier-BressonAperture2005

The Photographer’s EyeNew York: The Museum of Modern ArtSzarkowski, J. 2007

Celebrating The NegativeJohn LoengardArcade Publishing,1994

Photography : The Key Concepts,David Bate,BERG,2009

 

文章中引用的英语法语原文:

*1Photographier: c'est dans un même instant et en une fraction de seconde reconnaître un fait et l'organisation rigoureuse de formes perçues visuellement qui expriment et signifient ce fait.《Image à la Sauvette》 序言)

 

*2Cartier-Bresson defined his commitment to this new beauty with the phrase the decisive moment, but the phrase has been misunderstood; the thing that happens at the decisive moment is not a dramatic climax but a visual one. The result is not a story but a picture.The Photographer’s Eye》,2005P24

 

*3Henri Cartier-Bresson's famous idea of the 'decisive moment' fuses a notion of instantaneity in photography (the freezing of an instant) with an older concept from art history: story-telling with a single picture. Photography : The Key Concepts p.56


*4:The picture-story involves a joint operation of the brain, the eye, and the heart. The objective of this joint operation is to depict the content of some event which is in the process of unfolding, and to communicate impressions.(《The Mind’s Eye,P24)

 

*5If you start cutting or cropping a good photograph, it means death to the geometrically correct interplay of proportions. Besides, it very rarely happens that a photograph which was feebly composed can be saved by reconstruction of its composition under the darkroom's enlarger; the integrity of vision is no longer there.(《The Mind’s Eye,P34

 

*6During the process of enlarging, it is essential to re-create the values and mood of the time the picture was taken; or even to modify the print so as to bring it into line with the intentions of photographer at the moment he shot it. It is necessary also to re-establish the balance which the eye is continually establishing between light and shadow. And it is for these reasons that the final act of creating in photography takes place in the darkroom.(《The Mind’s Eye,P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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